第十五章灾难年:水、火与背叛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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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扬二世点头。

    德·鲁伊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祖父那一代人为自由而战。我们这一代人要为生存而战。记住这个区别,它会让你的刀更稳。”

    但扬二世不确定。他手臂上的伤口在痛,但更痛的是那种逐渐蔓延的怀疑:他们真的在为了“荷兰”而战吗?还是为了阿姆斯特丹商人的钱袋?为了各省议会的权力?为了一个已经在腐败的共和国理想?

    在莱顿,卡特琳娜和玛丽亚正面临另一种危机。

    六月初,消息传来:法国军队突破了主要防线,正向荷兰省核心区域推进。莱顿市长召集紧急会议,讨论“水淹计划”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们打开所有水闸,”水利工程师指着地图,“从莱顿到阿姆斯特丹之间的大部分地区将变成浅湖。法国陆军无法通过,但我们的农田、村庄、道路也会被毁。”

    “要淹多深?”一个农民代表问。

    “至少一米。持续多久?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,可能几年。土地会盐碱化,需要一代人才能恢复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炸开了锅。农民反对,商人反对,连牧师都反对——“上帝赐予我们土地,不是让我们亲手毁掉它!”

    但卡特琳娜站了起来。六十五岁的她,头发全白,背微微佝偻,但声音依然清晰:

    “五十年前,莱顿被西班牙人围城。我父亲当时在这里。他们吃老鼠,吃皮革,但没投降。为什么?因为投降意味着失去一切——不仅是土地,还有信仰、自由、做荷兰人的权利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,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:“水淹土地是可怕的。但被法国人占领更可怕。路易十四不允许宗教自由,不允许城市自治,不允许商人行会。他会把荷兰变成法国的又一个省——富饶,但失去灵魂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的土地呢?”一个农民喊道。

    “土地可以恢复,”玛丽亚站起来补充,“我们已经在试验耐盐作物,包括改良的土豆和向日葵品种。如果——当——我们收回土地,我们可以帮助大家重建。但如果我们失去国家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投票进行。结果微弱多数通过:准备开启水闸,但只有在法国军队确实逼近时。

    散会后,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。

    “母亲,您真的认为我们能恢复被淹的土地吗?”玛丽亚轻声问。

    卡特琳娜看着窗外的莱顿街道,运河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烁:“我不知道。但有时候,选择不是在好和坏之间,而是在坏和更坏之间。我们选择暂时的毁灭,而不是永久的奴役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了哥哥老威廉,想起了围城,想起了那些艰难的计算。历史在重复,但这一次,荷兰人准备好了吗?

    最深的伤口来自内部。

    七月,海牙爆发骚乱。愤怒的民众指责德·维特兄弟——大议长扬·德·维特和他的弟弟科内利斯——软弱、无能、甚至“通敌”。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:德·维特家族是秘密天主教徒,他们故意让荷兰输掉战争,好让法国人来恢复“真正的信仰”。

    极端加尔文主义者煽动暴民。奥兰治派(支持年轻的威廉三世恢复执政地位)趁机推波助澜。荷兰省民兵分裂了。

    小威廉在海牙海军部听到骚乱声时,正在计算最后一批弹药库存。他冲到窗口,看到人群举着火把和棍棒,向监狱方向涌去。

    “他们要去哪里?”他问一个年轻军官。

    “监狱……德·维特的弟弟科内利斯关在那里,等待审判。”军官脸色苍白,“他们说要用‘人民正义’代替法律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抓起外套冲出去。他不是德·维特的支持者——事实上,他反对德·维特的许多政策——但他相信法律和秩序。没有这些,荷兰和野蛮国家有什么区别?

    但他迟到了。当他赶到监狱时,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场景:暴民冲破了守卫,拖出了科内利斯·德·维特,用棍棒、石头、甚至刀剑攻击他。鲜血溅在鹅卵石上,在火把光下黑得像油。

    小威廉想冲上去,但被人群推挤得无法靠近。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邻居、商人、甚至一个曾经在他公司工作的水手——那些平时温和的人,此刻脸上扭曲着疯狂的仇恨。

    科内利斯死了,尸体被拖走,像屠宰场的牲畜。

    第二天更糟。扬·德·维特去医院看望弟弟的尸体时,被同一群暴民围困。守卫袖手旁观。小威廉在海军部听到消息,请求德·鲁伊特派兵干预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,”老将军沉重地说,“民兵拒绝服从命令。这是……政治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独自骑马冲向医院,但再次晚了一步。他看到了扬·德·维特的尸体——被枪杀,然后被肢解,心脏被挖出,尸体倒挂在绞架上。暴民在欢呼,孩子们在笑。

    他下马,跪在街角呕吐。不是因为血腥,而是因为那种彻底的崩溃感:荷兰共和国,那个建立在法律、宽容、商业理性基础上的国家,刚刚在街头谋杀了自己的领导人。

    一个老人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布。小威廉抬头,认出是德·维特家的老仆。

    “先生,您认识大议长?”老人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不算朋友……但他是荷兰人。我们不该这样对待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着远处仍在欢呼的人群:“荷兰人?也许我们从来不是‘一个’民族。只是利益把我们暂时粘在一起,现在压力大了,胶水就裂开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小威廉在海军部宿舍写信给儿子,但写了几句就撕掉了。他能说什么?“国家在崩溃,我们在自杀,但希望你能在海上打胜仗”?

    他走到德·鲁伊特的办公室。老将军独自坐着,盯着地图,手里拿着一杯酒——罕见的景象。

    “将军,我们还有希望吗?”

    德·鲁伊特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依然清醒:“希望?不知道。但责任还在。只要还有一艘船能浮起来,一个要塞能守住,一个水闸能打开,我们就要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为了那些相信荷兰应该存在的人。为了你莱顿的姑姑,为了我泽兰的孙子,为了……”他停顿,“为了证明我们不只是会赚钱的商人,也会在必要时拼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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